被遗忘的音阶:朱载堉与十二平均律的三百年沉寂

🎼 一个王孙的孤独计算

想象一下,明朝万历年间,一个被剥夺继承权的宗室子弟,深居在河南商丘的一座小宅院里,日夜与竹管、铜弦、算盘为伴。他叫朱载堉,是郑藩的世子,却因为父亲被诬陷而终生不得封王。别人在灯红酒绿里消磨时光,他却在寂静中追问一个近乎偏执的问题:怎样才能让十二个半音在八度内平均分配,既符合数学,又悦耳动听?

经过十余年反复推演,他终于在1584年写成《律学新说》,首次严谨地给出了十二平均律的完整计算方法——以2的十二分之一次方作为相邻两律的频率比。这在当时是惊人的创举:它打破了自古以来「三分损益法」的桎梏,让钢琴、管风琴这样的键盘乐器在所有调上都能同样纯净地演奏。朱载堉自己可能都没想到,这个纯粹的数学答案,会在三百年后成为现代音乐的基石。

十二平均律的核心思想是将一个八度(频率比2:1)均分为12个半音,每个半音的频率比都是相同的∛2 ≈ 1.059463。这使得所有调性听起来一致,避免了「狼音」(不协和的音程)。在朱载堉之前,古希腊、古印度、中国传统律学都尝试过近似,但无人给出精确的等比数列解法。

🎵 东方的光芒,是否照到西方?

今天很多人以为十二平均律是欧洲人发明的,甚至有人说朱载堉的成果传到了欧洲,影响了巴赫。其实至今没有任何可靠的档案或书信能够证明这种传播。朱载堉的著作在明末并未广泛刊行,清初更被有意冷藏;而欧洲最早类似的思想出现在16世纪末的荷兰人西蒙·斯泰文和法国的马兰·默尔森,但他们的计算精度远不及朱载堉,且成书时间晚于《律学新说》。

没有证据,就不能妄言「传播」。我们只能说:在地球的两端,两群数学家几乎同时触碰到了同一个真理。这本身就足够浪漫,却也足够遗憾——如果明朝能像欧洲那样迅速印刷、传播,音乐史或许会写下完全不同的篇章。

🔥 清初的寒意:一场针对亡明宗室的「律吕清洗」

入清之后,十二平均律在中国本土的命运急转直下。朱载堉作为明朝宗室,本身就是新王朝眼中的「前朝遗孽」。他的成就越高,越容易被拿来做文章:如果你承认朱载堉是对的,不就等于承认「大明」在科学上仍有可取之处?这对急需证明「天朝正统」的满清统治者来说,是不能容忍的。

于是一场持续百年的、有计划的打压开始了。从康熙到乾隆,朝廷高层、御用文人、甚至在华传教士,都被动员起来,目标只有一个:证明朱载堉错了,十二平均律是「臆说」,从而衬托「我大清」的律学更高明。

🛑 康熙的「十四律」:一场御用学术造假

康熙皇帝对西洋科学有兴趣,这是事实;但他对朱载堉的戒备,也是事实。在南怀仁、徐日升等传教士以及一批汉臣的协助下,康熙下令重新制定律制。结果便是著名的「康熙十四律」——表面上吸收了西洋知识,实际上却刻意回避朱载堉的等比原理,硬要保留五声正声的「古法」优越性。

更耐人寻味的是,这套律制被冠以「御制」之名,满朝文武争相颂扬,仿佛大清一夜之间超越了前朝。朱载堉的书被束之高阁,十二平均律从此在官方话语中成了「异说」。学者杨荫浏在《中国古代音乐史稿》中一针见血:「最不幸的是出现了清康熙皇帝那样的最高统治者,他插手乐律问题,用复古思想来欺骗人民,巩固其统治。」

🈲 乾隆的圣旨:十二平均律的「十大罪状」

到了乾隆朝,打压进入高潮。乾隆亲自下旨,要求臣工系统批判十二平均律。纪晓岚等人领命,罗织出著名的「十二平均律十大罪状」,核心论调就是:它「破坏古法」「纯属臆说」「有悖天和」。乾隆不仅下旨,还亲自审阅批判稿,可见此事在他心中的分量。

试想,一个数学上已经完美无缺的音律体系,竟被扣上「离经叛道」的政治帽子。这不是学术争论,而是赤裸裸的权力表演:只要皇帝说你错,你就错;只要皇帝说古法好,古法就一定好。

📜 传教士的角色:科学还是政治?

很多人以为西方传教士会秉持科学精神,替朱载堉说公道话。事实恰恰相反。为了讨好皇帝、换取在华传教的特权,南怀仁、白晋等耶稣会士积极参与了对十二平均律的批判。他们很清楚:康熙、乾隆最想听到的,就是「西洋律学虽新,但仍不如中国古法」。于是他们配合演出,把明明更先进的十二平均律贬为「臆说」,而把康熙的折中方案捧上天。

这提醒我们:科学从来不是在真空里发展的,它常常被权力与利益裹挟。传教士们并非恶人,只是选择了在异国他乡生存的现实策略——代价却是让一个伟大发现继续沉睡。

三百年蒙尘:从沉默到重见天日

从康熙到乾隆,再到嘉庆、道光,十二平均律在中国官方话语中彻底消失。琴谱、乐书一律按旧律编纂,民间乐师也只能沿用古法。朱载堉其人其书,被有意遗忘在图书馆的最深处。

直到19世纪末20世纪初,随着西学东渐和新音乐教育的兴起,学者们重新翻检旧籍,才震惊地发现:三百年前,中国人早已精确计算出了十二平均律!杨荫浏、许健等音乐史家用力最深,他们的论著毫不客气地指出:清廷对朱载堉的打压,既是学术的悲剧,也是政治的耻辱。

今日我们能在钢琴上随意转调,能听贝多芬、肖邦在所有调性上自由翱翔,都要默默感谢那位明朝王孙的孤独计算。十二平均律终于从三百年尘埃中站立起来,不再是「臆说」,而是人类音乐史共同的瑰宝。

🌅 莫失莫忘

一个科学发现的命运,竟能与王朝兴衰如此紧密纠缠,这本身就是历史的讽刺。朱载堉用数学证明了音阶可以平等,清廷却用权力宣告平等是「罪」。今天我们重提这段往事,不是为了翻旧账,而是提醒自己:满清遗毒甚广。

愿那被遗忘的旋律,不再沉默。


参考文献

  1. 朱载堉. 《律学新说》《律吕精义》. 明万历年间刻本(后世重刊)
  2. 杨荫浏. 《中国古代音乐史稿》. 北京:人民音乐出版社,1981
  3. 许健. 《中国古代音乐史纲》. 上海:上海音乐出版社,1996
  4. 黄翔鹏. 《律学文选》. 北京:人民音乐出版社,1986
  5. 陈万鼐. 《朱载堉评传》. 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19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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