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我所知，曾国藩湖南老家的人一直叫他 "曾剃头"，从未改口。
从「半个圣人」变成「曾剃头」，不是因为历史变了，而是我们看历史不戴「滤镜」了。
倒退回十几二十年前，你去任何一个机场书店，门口最显眼的位置摆的绝对不是《资本论》，而是《曾国藩家书》、《曾国藩冰鉴》、《曾国藩做官三十六字诀》。
那时候，大家都在做什么梦？都在做「阶级跃迁」的梦。
那时候的曾国藩，是所有「做题家」和「职场人」的终极偶像。你看他：
- 资质平庸（连小偷都嫌他背书慢）；
- 出身农门（普通的湖南地主家庭）；
- 逆袭翻盘（考秀才考了七次，最后却成了中兴名臣）。
在那个大家都相信「爱拼才会赢」的年代，曾国藩就是最好的「职场成功学导师」。
大家像被捏着鼻子一样学他「结硬寨，打呆仗」，学他「内圣外王」，学他怎么搞定上司慈禧，怎么管理下属湘军。
那时我们代入的视角是什么？
是「我也能成圣」，是「我努努力也能当总督」。
这时候，你当然看他是圣人。
历史书缝里的「剃头」
后来，大家被社会毒打了几顿，梦醒了。
发现自己累死累活「结硬寨」，结果房价是「打呆仗」涨上去的；
发现自己每天三省吾身「修身养性」，结果老板在想怎么把你「优化」掉。
于是，我们终于肯低下头，去看看历史书缝里的字了。
这一看，吓出一身冷汗。
我们突然发现：
原来在曾国藩的故事里，我大概率不是那个带兵的罗泽南，也不是那个雪夜访贤的左宗棠。
我大概率是那个被「结硬寨」饿死的安庆百姓，是那个被「剃头」的九江难民，是天津教案里被当成牺牲品交出去的吃瓜群众。
1. 关于屠城： 以前书上说他「平定发匪」，现在我们看史料：九江屠城，安庆屠城，南京屠城。
湘军攻破南京后，「秦淮长河，尸首如麻」，「三日之间毙贼十余万」。
但这十余万里，多少是真太平军，多少是无辜百姓？
曾国藩自己都在日记里说不敢看。
2. 关于天津教案： 这事儿最败人品。
洋人欺负中国人，他去处理。
结果他为了保住清廷的面子和洋人的邦交，把几十个中国老百姓抓起来砍了头给洋人赔罪。
当时全北京的湖南会馆都把他的牌位砸了，骂他是「汉奸」。
这可不是现代网友骂的，而是当时的读书人骂的。
3. 关于保大清： 以前觉得他是「维护传统文化」，现在看，他维护的是那个腐朽透顶、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的清廷。
他杀得最狠的，是想推翻这个朝廷的汉人同胞。
当然屁股歪了，脑袋就正了
所以，风评反转搞笑吗？
不搞笑。
这是一种集体意识的觉醒。
以前我们读历史，总喜欢代入帝王将相。
看《康熙王朝》觉得自己是康熙，看《大明王朝》觉得自己是海瑞。
现在我们读历史，终于意识到：咱们就是那个被海瑞痛骂的「刁民」，就是那个被曾国藩「剃头」的数字。
- 当你代入满清地主阶级，曾国藩当然是圣人，他保住了你的田产，维护了你的礼教，杀光了想分你田地的泥腿子。
- 当你代入普通百姓，曾国藩就是阎王。他用你的血染红了他的顶戴花翎，用你的命垫高了他的圣人牌坊。
这种风评的撕裂，本质上是「精英叙事」和「平民叙事」的决裂。
以前话语权掌握在读书人手里，他们当然吹捧曾国藩，因为曾国藩是他们的守护神。
现在话语权下沉了，大家都能够说话了，所以发现：「不对啊，这圣人的光环怎么这么刺眼？原来是拿我们骨头烧的火啊。」
所以，请别笑。
这说明大家书读多了，脑子清醒了。
我们不再迷信那些教你怎么「做人上人」的屠龙术，开始同情那些被当作代价的「人下人」。
与其说曾国藩从「圣人」变成了「剃头」，不如说我们终于从「精神地主」变回了「真实的人」。
这不仅不搞笑，反而是一种巨大的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