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一下,你站在1644年的北京城头,春风本该带着柳絮轻拂紫禁城,可空气里却只有焦糊味和血腥气。城外,李自成的流寇铁骑卷起滚滚黄尘;城内,崇祯皇帝在煤山上系好了那根白练。就在这一刻,一个延续了276年的王朝,像一棵被蛀空的大树,轰然倒塌。倒下的声音震天动地,却又悄无声息——因为真正推倒它的,不是外来的清军,也不是农民起义的刀枪,而是内部无数细小却致命的蛀虫,一点点啃噬了它的根茎。这段来自明遗民的痛切反思,像一柄手术刀,剖开了明朝灭亡的真相:木必先朽,而后蛀生。让我们循着这柄刀,一层层剥开那段血泪交织的历史。
中国之有逆虏之难,贻羞万世;固逆虏之负恩,亦中国士大夫之自取之也。语曰:木必朽而后蛀生之。未有不朽之木,蛀能生之者也。杨镐养寇卖国,前事不暇渎言;即如崇祯末年,搢绅罪恶贯盈,百姓痛入骨髓,莫不有「时日曷丧,及汝偕亡」之心。故流贼至而内外响应,逆虏入而迎刃破竹;惑其邪说流言,竟有前途倒戈之势。一旦土崩瓦解,不可收拾耳。不然,河北二十四郡岂无坚城,岂无一人义士,而竟令其韬戈服矢,入无人之境至此耶?总之,莫大之罪,尽在士大夫;而细民无智,徒欲泄一朝之忿、图未获之利,不顾终身及累世之患,不足责也。明朝以制义举士,初时功令犹严。后来数十年间,大失祖宗设科本旨。主司以时文得官,典试以时文取士,竞标新艳取渊源。父之训子、师之教弟,猎采词华,埋头咕哔。其名亦曰文章,其功亦穷年皓首;惟以剽窃为工、掇取青紫为志,谁复知读书之义哉!既不知读书,则奔竞门开,廉耻道丧;官以钱得、政以贿成,岂复识忠君爱国!出临治民,坐沐猴于堂上,听赋租于吏胥;豪右之侵渔不闻,百姓之颠连无告。乡绅受赂,操有司狱讼之权;役隶为奸,广暮夜苞苴之路。朝廷蠲租之诏,不敌部科参罚之文;乍萌抚字之心,岂胜一世功名之想!是以习为残忍,仿效模糊。水旱灾荒,天时任其丰歉;租庸丝布,令长按册征收。影占虚悬,巨猾食无粮之土;收除飞洒,善柔赔无土之粮。敲骨剥肤,谁怜易子?羡余加派,岂顾医疮!金入长安,蟊贼腾循良之誉;容先曲木,屠伯叨卓异之旌。未闻黩货有勾罢之条,惟见催科注阳城之考。盗贼载途,惟工涂饰;虫蝗满路,孰验灾伤!夫如是,则守令安得不贫。繇是而监司、而抚按,尽可知也矣;而佐贰、而首领,更可知也矣:此见任官害民之病也。其居乡也,一登科第,志切馈遗;欲广侵渔,多收投靠。妻宗姻娅,四出行凶;子弟豪奴,专攻罗致。女子稔色,则多方委禽;田园遂心,则百计垂饵。缓急人所时有,事会因尔无穷;攘夺图谋,终期必济。钉田封屋,管业高标者某府其衙;诉屈声冤,公事至偃者何科何院。曲直挠乱,白黑苍黄。庇远亲为宦户,挤重役于贫民。事事贴赔,产已卖而役仍在;年年拖累,人已毙而名未除。官司比较未完,满堂欢喜;隶役牌勾欠户,阖室栖遑。士夫循习故常,胡心民,被害胥谗;明慝没齿官邪,鱼肉小民,侵牟万姓。闾左吞声而莫诉,上官心识矣谁何。饶财则白丁延誉,寒素则贾董沈沦。荐剡猥多,贤路自塞:此乡官害民之病也。凡属一榜科甲,命曰同年、同门。繇其决择取中,是曰门生、座师;辗转亲临辖属,是曰通家、故吏。又有文社甄拔之亲、东林西北之党,插足其中,丝纷胶结;其间岂遂无仁贤廉洁之士!总之,一壶之胶,不能味一河之水;一杯之水,不能熄车薪之火。而且愉壬机巧,竞赏圆通;持重端方,咸嗤古执。圆通者涂附、古执者群离,必使一气呵成,牢不可破;则小民安得不被其害!且幽、冀、兖、豫五省苦于依马、驿马,依马有孳生印烙之弊、驿马有恤马需索等弊;江南有白粮糙粮、粗布细布之弊。一经签役,立致倾家。总来官不得人,百弊丛集。百姓者,黄口孺子也;绝其乳哺,立可饿死。今乃不思长养之方,独工接克之术,安得而不穷!既被其害,无从表白申诉,而又愁苦无聊,安得不愤懑切齿;为盗为乱,思欲得当,以为出尔反尔之计。繇前所言,谓之巧宦。语之以趋炎附势,门户夤缘则独工;语之以兴利除害,御灾扞患则独拙。尝之以朱提白粲,睃削肥家,则攘臂争首;告之以增牌浚隍,储精桑土,则结舌不谈。他如饰功掩败、鬻爵欺君,种种罪恶,罄竹难尽。是以逆虏乘流寇之讧而陷北京,遂布散流言,倡为均田、均役之说;百姓既以贪利之心,兼欲乘机而伸其抑郁无聊之志。于是合力一心,翘首溪后。彼百姓者,分而听之则愚,合而听之则神;其心既变,川决山崩。以百姓内溃之势,歆之以意外可欲之财;以到处无备之城,怖之以狡虏威约之渐。增虏之气以相告语,诱我之众以为先驱。所以逆虏因之,溥天沦丧,非逆虏之兵强将勇真足无敌也,皆士大夫为之驱除难耳。若果逆虏兵强将勇足以无敌,彼江阴一小县,不过靴尖踢倒尔已;虽内有储积而外无救援,乃犹慨然拒虏,闭城坚守,男子出战、妇人馈篮,虏攻之百道,半年始拔。阖城自屠,妇女、婴儿俱尽;而虏之骁骑死于城下者,亦且数万。其时南徐、昆陵、吴兴、金阊设能各出奇兵犄角,此虏其有只轮北济乎?奈何孤城独抗,远近俱靡,粮尽胆丧而力竭,无益也。细民不能远虑,岂知逆虏得国之后,均田不可冀、赋役不可平,贪黩淫污、惨杀荼毒,又倍蕤于搢绅之祸哉!今虽悔之痛之,无可为也矣。「书」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追』。此之谓也。
🌳 朽木之喻:帝国为何自己先烂了
作者开篇就用了一句极锋利的话:「木必朽而后蛀生之。未有不朽之木,蛀能生之者也。」把明朝比作一棵老树,清军和流寇不过是趁虚而入的蛀虫。真正的病根,在树本身。
「制义」即八股文,取士的标准格式。起初朱元璋设科举本意是选真才实学之人,后来却变成只考空洞的时文,内容必须严格遵循特定结构、语气和出处,毫无真知灼见可言。
你可以把晚明的科举想象成一场全国性的「背诵大赛」:考生们像复读机一样,把四书五经拆成碎片,再用华丽却空洞的辞藻拼回去。父亲教儿子、师父教徒弟,全都围着「猎采词华」转——谁的句子更花哨,谁就能中举、当官。真正的读书道理——懂经世致用、明忠义廉耻——早被扔到一边去了。结果呢?一辈又一辈的读书人,穷经皓首却只学会了剽窃和钻营。廉耻大门洞开,奔竞之风大盛:官位用钱买,政事用贿赂成。忠君爱国?那成了笑话。
🏛️ 堂上沐猴:官员如何把百姓逼到绝路
作者把当时的地方官形容为「坐沐猴于堂上」——堂堂县衙大堂上,坐着的不过是一只穿官服的猴子,听任吏胥胥吏摆布。豪强侵渔百姓的事,他们装聋作哑;百姓颠连无告,他们视而不见。
乡绅收贿,操控狱讼;胥吏为奸,开辟「暮夜苞苴」(夜里送礼)之路。朝廷偶尔下诏蠲免租税,可还没到百姓手里,就被吏部、户部的参罚文书给挡回去了。官员们心里偶尔闪过一丝怜悯,可一想到自己的功名仕途,立刻就烟消云散。
更可怕的是各种苛捐杂税的名堂:影占虚悬,让巨猾大户吃空额田地却不纳粮;飞洒收除,让老实农民赔无地之粮。水旱灾荒来了,官员只管按册子催租,不管天时丰歉。敲骨吸髓、易子而食的惨剧,谁去怜悯?加派羡余(额外税收),谁又肯医治百姓的创疤?
你可以把当时的地方官场想象成一台巨大的榨汁机:百姓被扔进去,榨出来的汁水流进官员、私人金库。榨得好的,得到「腾循良之誉」「叨卓异之旌」的美名;榨得狠的,反而升官发财。灾荒、盗贼来了?涂脂抹粉,报喜不报忧罢了。如此循环,守令贫了,监司、抚按更贪,佐贰、首领更坏——整个官僚系统,从上到下,全都烂透。
🏡 退隐的恶霸:乡绅如何把乡村变成地狱
做了官的士大夫害民,退隐或在乡的士大夫更害民。一朝登第,眼睛立刻盯上「馈遗」(收礼)和「投靠」。妻族姻亲、四处行凶;子弟豪奴、专门罗织罪名。
女子长得漂亮?想方设法逼人嫁过来。田园看中了?百计强占。钉田封屋、虚报产业,官司打到衙门,早就内定胜负。贫民被重役压垮,卖了田产役还在;人死了名字还挂在欠户册子上,年年被追比。
「宦户」指有官宦背景的家庭,可享受免役特权;「贴赔」指贫民被迫替富户承担额外赋役。
作者痛心地说:饶有钱财的白丁被吹捧,寒门子弟却沉沦不起;荐举保举的条子满天飞,真正贤才的路却被堵死。这就像乡村里突然冒出一群「土皇帝」:他们不直接当官,却通过同年、同门、座师、门生、故吏、文社、党派,织成一张丝纷胶结的大网。网里偶尔也有几个清官,可「一壶之胶,不能味一河之水」;圆滑机巧的「巧宦」被赏识,端方持重的被嘲笑为「古执」。最终,整个网牢不可破,小民只能在网下喘不过气。
🐎 驿站白粮:制度性吸血的最后一根稻草
作者特别点到幽、冀、兖、豫五省的依马、驿马之弊,江南的白粮糙粮、粗布细布之弊。一旦被签为驿役,立致倾家荡产。
你可以把明末的驿站制度想象成一条永不枯竭的「吸血管道」:马匹孳生、印烙、恤马、需索,层层盘剥,全都落在普通农户头上。江南的粮布差别征收,更让农户雪上加霜。官不得人,百弊丛生;百姓像嗷嗷待哺的婴儿,却被生生断奶,只懂「接克」(苛刻盘剥)之术,长养之道全无。愁苦无聊,愤懑切齿,只能铤而走险——为盗、为乱、思欲「出尔反尔」。
🔥 流言的魔力:清军如何借百姓之手破城
正是在这种背景下,李自成陷北京,清军乘势而入。他们散布「均田」「均役」「免粮」的流言,像撒下一把诱饵。百姓本来就抑郁无聊,又贪图眼前利益,顿时「合力一心,翘首溪后」。
作者说:百姓「分而听之则愚,合而听之则神」。一旦人心变了,就像川决山崩,势不可挡。清军用百姓做先锋,用「意外可欲之财」诱惑,用「狡虏威约」恐吓,到处无备之城自然迎刃而解。
但作者强调:这绝不是清军真的「兵强将勇足以无敌」。他举了江阴的例子——一个小县城,内有储积、外无救援,却拒虏半年。男子出战、妇人运粮,清军百道攻城,死伤数万,最终才破城。阖城自屠,妇女婴儿俱尽。
江阴抗清发生在1645年,县民在典史阎应元领导下坚守81天,城破后十余万人殉难,清军亦损失惨重。
如果当时南徐、昆陵、吴兴、金阊等地能出奇兵犄角,清军怎能北返?可惜孤城独抗,远近皆靡,最终粮尽胆丧。百姓不能远虑,只图一时泄愤,却不知清军得国后,贪黩淫污、惨杀荼毒,比明末士大夫祸害更甚十倍。悔之晚矣。
⚖️ 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追
作者最后引用《尚书》的话:「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追。」把明朝灭亡定性为「自作孽」。外来的清军不过是趁火打劫,真正的罪魁,是那些把帝国蛀空的士大夫。
这就像一栋老宅子,屋梁早被白蚁蛀空,外面的狂风一吹,就哗啦倒塌。倒塌时,邻居们(清军)顺手把地盘占了,可真正的凶手,是宅子主人自己多年不修缮。
🌅 余音:三百八十年后的回响
今天回看这段文字,仍觉得刺心。科举的空洞、官僚的贪腐、乡绅的横行、百姓的短视、流言的蛊惑……这些病灶,并非只属于明朝。任何一个政权,若忘了「长养之方」,只工「接克之术」,迟早会重蹈「朽木蛀生」的覆辙。江阴城下的尸堆、北京煤山的白练、无数易子而食的悲剧,都在提醒后人:国之兴亡,不在兵锋,而在人心;人心不固,坚城亦虚。
参考文献
- 黄宗羲,《明夷待访录》,中华书局,1981年。(本文核心观点与黄宗羲反省明亡精神高度契合)
- 顾炎武,《日知录集释》,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类似对明末士大夫弊病的深刻批判)
- 王夫之,《读通鉴论》,中华书局,1975年。(从史论角度剖析明亡内在原因)
- 赵翼,《廿二史札记》,中华书局,1984年。(对明代科举、赋役制度的史料考证)
- 孟森,《明清史讲义》,中华书局,1981年。(详述江阴抗清等具体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