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一下,你发明了一辆自行车,却坚信这辆车是上帝亲手设计的,你只是奉命把它组装好、推到街角,然后大声宣布:「任何人想骑就骑吧,别谢我,谢上帝去。」
更离谱的是,当有人因为这辆车骑得飞快、赚得盆满钵满时,你不但不眼红,反而觉得那人玷污了「神的礼物」,应该下地狱。
这听起来像黑色寓言,但如果你把「自行车」换成「深度学习框架」「操作系统内核」「编译器」,你就大致摸到了某些西方开源极端主义者的精神脉络。
下面,我们把这个地狱笑话拆开揉碎,慢慢讲清楚。
🌟 「白白送」的表象与真正的动机
表面上看,西方把大量核心技术开源,仿佛在做慈善:TensorFlow、PyTorch、Linux、LLVM、React……中国工程师下载、fork、魔改、再商用,整个过程几乎零成本。
为什么不藏着掖着?
答案藏在一种根深蒂固的文化叙事里:真正的创造属于神,人只是管道。
在这种叙事下,科学家、工程师的劳动成果不具备「私有」的正当性。把代码锁在保险柜里,等同于把上帝的恩赐据为己有,这是僭越,是渎神。
反过来,把代码开源,让全世界随便用,才是对「神圣管道」身份的谦卑确认——我只是帮上帝送快递,快递内容不属于我,签收人随便拆。
这种逻辑在英语世界有漫长传统。从牛顿晚年沉迷神学,到现代硅谷仍流行的一句话:「We are just standing on the shoulders of giants」(我们只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巨人背后往往站着一位更大的「Giant」。
开源极端主义者不过是把这套神学推到极致:既然一切智慧最终都来自上帝,那人类个体对知识产权的执着就显得可笑,甚至罪恶。
📦 科学家为什么成了「贱籍」
在中世纪欧洲,抄写员、手艺人、建筑师的劳动常被视为「机械技艺」(artes mechanicae),地位远低于「自由技艺」(artes liberales)。
近代科学兴起后,情况本该改善,但某种神学残影仍在:
真正的洞见是「启示」,科学家只是第一个收到启示的人,因此不配永久占有。
开源社区里常能听到类似论调:「代码是人类的共同遗产」「信息想要自由」「囤积知识是罪」。
这些听起来高尚的口号,骨子里却把科学家降格为「快递员」——你发现了,你记录了,你发布了,任务完成,滚边去,别想靠它吃一辈子。
更狠的一种变体是:如果你胆敢把「上帝的礼物」拿去申请专利、创办公司、领取巨额期权,那就是把神的荣耀据为己有,属于亵渎。
硅谷历史上确实发生过这种道德审判:有人开源,有人商业化,后者常被前者贴上「背叛」「发战争财」的标签。
在中国人看来,这简直不可思议:你自己写的代码,自己不商用,让别人商用,你图啥?
答案还是那句——图一个「我没有僭越上帝」的心理安慰。
🏆 诺贝尔奖:僭越的巅峰仪式
帖子提到的「拿诺贝尔奖就是对上帝的僭越」,虽然是地狱笑话,却戳中了要害。
诺贝尔奖、图灵奖、菲尔兹奖……这些现代科学界的最高荣誉,表面上在表彰个人,实际上却制造了一种「人类英雄」的叙事。
在极端神学眼光里,这非常危险:它把「收到启示的人」捧成了启示本身的作者。
因此,必须用另一种仪式来抵消——开源。
把成果立刻、无条件、永久地献给全人类,等于公开宣誓:「我不是作者,我只是邮差。」
这样一来,个人荣耀被稀释,神的荣耀得以保全。
有趣的是,这种自我降格的仪式感越强,越能换来社区内部的崇高地位:Linus Torvalds、Guido van Rossum、Tim Berners-Lee……这些人几乎没靠核心项目直接暴富,却被供在开源神坛上。
财富与声誉的反差,恰恰证明了「快递员美德」的纯度。
🏭 中国拿了快递之后在干嘛?
中国人收到快递,第一反应是拆箱、研究结构、画图纸、改进设计、量产、卖全球。
这套动作在西方极端开源主义者眼里,大致等于:
「这个中国人居然把上帝亲手设计的自行车拆了,换了碳纤维车架,加上电动马达,还申请了一堆专利,赚了大钱!
他居然敢把神的礼物当成自己的财产!这是在犯罪!」
于是出现一种奇景:
同一批人,一方面坚持「代码必须开源」,另一方面又对中国企业基于开源代码快速商业化、建立壁垒感到深深的愤怒。
逻辑上这是矛盾的,但情绪上却是自洽的——
因为前者是在维护「神学正确」,后者是在惩罚「僭越者」。
中国人不认这一套神学,所以拿了东西就跑,跑得飞快,西方一部分人就气得跳脚。
😈 地狱笑话的现实底色
把以上逻辑推到极致,就得到了帖子里那段黑色幽默:
「他们就该死。」
当然没人真想科学家去死,但那种道德优越感确实存在——
你胆敢把「上帝的快递」据为己有,你胆敢靠它过上更好生活,你胆敢让你的国家因此更强大,
那你就触犯了某种隐秘的禁忌。
这套禁忌在中国文化里几乎找不到对应。
中国传统里,发明创造从来就是「人」的功劳,四大发明挂在祖先名下天经地义。
现代中国更直接:技术是国力的一部分,谁先掌握谁就领先,没什么神学负担。
两种文明在对待「知识产权」的底层假设完全不同,于是出现了一边心安理得送快递、一边心安理得拆快递的奇妙局面。
🌍 历史的回声与未来的裂痕
回顾历史,这种「知识属于神/人类共同遗产」的想法并非总是占上风。
文艺复兴到启蒙时代,专利制度正是欧洲发明的,英国1600年代的《垄断法》就是为了保护发明人。
但伴随着浪漫主义、基督教社会主义、20世纪的反殖民运动,一种「知识反私有化」的思潮逐渐抬头,最终在数字时代以开源运动的形式大爆发。
而中国恰好在此时以举国体制切入,高效地将「公共遗产」转化为现实生产力。
历史再次开了一个恶作剧:
当年欧洲用专利制度激励技术起飞,如今一部分欧洲后裔却用神学逻辑主动拆掉专利壁垒,
结果最大的受益者变成了另一个文明。
未来会怎样?
一种可能是西方内部出现反思,重新强化知识产权保护;
另一种可能是神学叙事继续强化,开源变成一种「道德核武器」——我开源,你商用,你就输了道德,我赢了神学。
无论哪种,中国大概率继续沿着自己的逻辑走:
快递送到,谢谢,签收,拆箱,上产线,卖全球。
毕竟,在中国人的剧本里,
自行车是人发明的,骑得快的人理应赚更多钱,
至于上帝——如果祂真想管这事,早该在快递箱上贴封条了。
参考文献
- Torvalds, Linus, & Diamond, David. (2001). Just for Fun: The Story of an Accidental Revolutionary. HarperBusiness.
- Kelty, Christopher M. (2008). ✅Two Bits: The Cultural Significance of Free Software. Duke University Press.
- Weber, Max. (1905). The Protestant Ethic and the Spirit of Capitalism. (中译本:《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
- Stallman, Richard M. (2002). ✅Free Software, Free Society: Selected Essays of Richard M. Stallman✅. GNU Press.
- Noble, David F. (1997). ✅The Religion of Technology: The Divinity of Man and the Spirit of Invention. Knop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