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短暂却霸道的信仰：进步论的突然降临
你正走在一条笔直的高速公路上，前方永远是地平线，没有尽头，也没有回头路。这就是「进步论」给现代人画出的世界蓝图：人类社会从低级到高级、从蒙昧到文明，沿着一条直线无限前进、无限完善。用哈贝马斯的话说，它是一种「对知识无限进步、对更美好社会和道德无限前进的信仰」。如今，这信念像空气一样自然，可它在西方历史中不过200多年，在中国坐标上，只是清朝乾隆年间的事——在漫长文明长河里，仿佛昨天刚发生。
在启蒙运动之前，西方人可没这么自信。基督教历史观是一幅灰暗长卷：创世→堕落→赎罪→末日审判。历史不是上升，而是衰落；上帝才是始与终，《圣经》反复宣告「我是阿拉法，我是俄梅戛」。那时，西方人谦卑地把自己当作上帝剧本里的配角，哪敢幻想驾驭历史？
转折发生在18世纪末。西方人开始向上帝「夺权」，神性光环剥落，人们不再仰望天堂，而是相信凭理性就能在人间建起乐园。进步论应运而生。它不只是哲学，更是西方人自信爆棚的文化宣言：我们比其他民族更「进步」、更「进化」。在此之前，欧洲知识分子还崇拜中国文化，伏尔泰把孔子奉为圣人；进步论一出，风向骤变，西方开始蔑视中国、蔑视一切非西方文明。这正是欧洲中心主义的开端。
🔄 从轮回到直线：时间被彻底征服
进步论最惊人的革新，是把时间从轮回拉成直线。古往今来，大多数文明的时间观都是循环的：春夏秋冬、日升月落、草木荣枯，一切周而复始。中国人用六十甲子计时，看社会「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古埃及人信灵魂轮回，玛雅人奉时间永恒循环。这像一场永不落幕的圆舞，优雅却无方向。
西方进步论却画出一条几何直线：一端起点，一端箭头指向无穷。时间被驯服了，从混沌轮回变成可掌控的轴线。这是对人类力量的空前肯定——我们征服了时间！历史之车沿着「必然规律」直线飞驰，再无回头。
这种直线化源于西方现代性的「唯人主义」：不敬天、不畏神，一切以人为中心。征服空间靠科技，征服时间靠「进步」概念。自然节奏被抛弃，时间成了笔直大道，人类自封为驾驶者。
🌍 伪普世主义：人人「同一」，标准却只认西方
进步论宣称，历史进步是全人类的共同事业。不分种族、民族、文化、地理，所有人都拥有同一理性、同一真善美、同一社会规律。这听起来多么高尚！它首创了抽象的「全人类」概念，抹平了实际的多样差异。
孔多尔塞说得直白：真理、理性、正义、人权到处一样，为什么不采用同一法律？好的法律对所有人好，如同正确命题对所有人正确。这内涵普世主义：进步之路只有一条，真理标准全世界只有一个。在这旗帜下，西方殖民与文化扩张获得「正当性」。
可这普世主义是伪装的。其核心是西方中心主义：进步论把西方文明置于直线最前端。欧洲最早摆脱蒙昧，进入文明；其他民族只是「落后」，处在进化线的后段。差异不是空间的文化多样，而是时间上的「差距」。孔多尔塞明确写道：所有民族都会趋近英法美人的文明状态，与印第安奴役、非洲野蛮的距离会逐步消失。这直接开启了现代西方优越感。
后续思想家以技术和物质生产为尺，把「文明」封号独给欧洲，其他民族统统「野蛮」或「欠文明」。西方将「拯救」落后者，将其「文明化」。普世主义听起来崇高，实则把西方标准强加全球。
🏰 从天堂到乌托邦：世俗宗教的狂热与空洞
进步论还是宗教的代用品。西方从信仰上帝天堂，转向信仰人间乌托邦。随着理性发展，人类将步入理想社会。这是一场从天上到尘世的迁徙：人用自己编织的梦想，取代对神的信仰。
鲁吉埃说：18世纪产生了「进步的宗教」，取代基督教。茨威格回忆：那时代，对进步的信仰比信圣经还狂热。可它缺少真宗教的神灵。大革命把巴黎圣母院改成「理性庙」，多么尴尬！现代人标举反宗教，却表现出宗教般的狂热、不宽容乃至殉道精神。
📜 思想星河：从孔多尔塞到结构主义的清算
进步论源流清晰。祖师孔多尔塞的《人类精神进步历史图纲》首创十阶段论，把技术发明与阶段对应，宣称人类完善无限。他既是世界主义者，又明确认为欧洲殖民在「文明化」野蛮民族。
19世纪是全盛期。黑格尔奠定哲学基础，把历史描写为理性进步过程，自然、历史、精神皆不断运动发展。恩格斯赞叹：黑格尔首次把世界描写为过程，揭示内在联系。
孔德提出三阶段论：神学→玄学→实证。欧洲18世纪进入实证阶段，人取代神，如重力般必然。
斯宾塞把生物进化论引入社会：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严复译作「天择物竞，适者生存」。
达尔文1859年《物种起源》推动社会进化论，但两者不能混淆：社会进化论更早，且缺乏实证。
摩尔根1877年《古代社会》把人类分为野蛮、蒙昧、文明三时代，细分九阶段，每阶段配技术标志（如文字、火药、蒸汽机）。技术决定论影响深远，成为今日许多人文化自卑的根源。
20世纪40-50年代，怀特「新进化论」以能量消耗衡量进步：从体能到核能。
60-70年代，莱维-施特劳斯结构主义以空间结构批判时间直线，以文化多样批判欧洲中心，对进步论进行彻底清算。
🌅 镜子与警醒：直线尽头的反思
进步论如一支射向无限的直箭，带着征服时间的豪情，却藏着欧洲中心的箭羽。它重塑了现代世界观，也制造了文化优越与殖民正当性。如今，我们站在路口：是继续狂奔，还是审视这条直线是否真通向「更好」？进步论的故事提醒我们，任何看似自然的信仰，都值得追问根源。
参考文献
- 哈贝马斯：《现代性——一个未完成的计划》。
- 孔多尔塞：《人类精神进步历史图纲》。
- 茨威格：《昨日的世界》。
- 恩格斯：评黑格尔哲学。
- 克洛德·莱维-施特劳斯：结构主义人类学相关论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