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一下，你正站在一艘巨轮的甲板上，曾经以为这艘船叫「国际规则号」，稳稳航行在平静的海面上。可突然间，船体发出巨响，裂缝从四面八方撕开，海水灌入——这不是缓慢的漏水，而是彻底的断裂。2026年达沃斯论坛上，加拿大总理马克·卡尼的演讲，正是这样一记警钟。他没有用温和的「转型」来粉饰太平，而是直言：我们面对的，是破裂，而非过渡。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切开了过去几十年的幻象，也为加拿大和其他中等强国指明了一条残酷却清醒的生存之路。
🌪️ 美好的虚构，已到终点
卡尼开篇就抛出了一个令人脊背发凉的判断：我们正在见证「一个美好的虚构的终结，以及一个残酷现实的开始」。
这个「美好的虚构」，指的是二战后建立的国际规则秩序——WTO、IMF、G7、联合国安理会……这些机构曾被包装成普世、公正、不可动摇的灯塔。各国仿佛在同一个剧本里扮演角色：遵守规则，就能换来安全与繁荣。
什么是「美好的虚构」？
它就像一场精心排练的戏剧：舞台灯光柔和，台词动听，大家按照剧本念出台词——「自由贸易」「多边主义」「基于规则的秩序」。观众（各国国民）看得感动落泪，演员（各国政府）也暂时相信了自己演得很好。可一旦有人撕掉剧本，灯光骤灭，舞台塌陷，所有人就得面对赤裸裸的现实。
卡尼借用了捷克前总统瓦茨拉夫·哈维尔的著名隐喻——「杂货店老板」。哈维尔描述过极权体制下，人们每年被迫在店门口挂一条标语：「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老板其实并不信这句话，但他还是挂了，因为这样能换来安宁。卡尼把这个隐喻移植到国际舞台：过去几十年，许多国家（尤其是中等强国）也在「挂标语」——签署一份又一份协定、参加一场又一场峰会、发表一篇又一篇支持「基于规则秩序」的声明。我们以为自己在参与规则制定，其实只是在进行一场集体仪式：大家心照不宣地假装相信，只要仪式继续，就能维持安全。
可现在，仪式被粗暴地打断了。大国开始明目张胆地把关税、金融基础设施、关键供应链当作武器，用来推行自己的霸权意志。规则不再是约束所有人，而是成了可选工具：想用就用，不想用就扔。这不是秩序的「调整」，而是秩序的实质性破裂。
🛡️ 顺从不是主权，只是精致的表演
卡尼一针见血地指出：如果一个国家只能通过双边讨好、单方面顺从来换取「大国善意」，那它拥有的根本不是真正的主权，而只是在接受从属地位的同时，进行一场「主权表演」。
想象一下，你在一家高档餐厅，旁边坐着两位体重加起来500斤的壮汉。他们点菜时随手把你的盘子拿走，把你不喜欢吃的菜塞给你，你却只能微笑说「谢谢惠顾」。你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举止优雅，看起来像个独立食客，但实际上，你的晚餐完全取决于他们的心情。这就是过去许多中等强国在国际舞台上的处境——我们以为自己在「共进晚餐」，其实早已成了盘中餐。
卡尼的批判极为犀利：这种「表演式主权」不仅无法带来安全，反而会让大国更加肆无忌惮。因为它们已经看穿了：你不敢翻桌，你只会继续演下去。久而久之，你甚至会说服自己「这就是现实的智慧」。
🔄 可变几何：告别怀旧，拥抱战略自主
基于对破裂现实的清醒认知，卡尼提出了两条核心应对之道：战略自主与可变几何的外交。
「怀旧不是一种策略」，这是卡尼反复强调的金句。过去那种「我只要足够乖巧，大国就会保护我」的思路，已经彻底破产。我们不能再抱着1990年代的剧本，幻想回到「美好旧时光」。中等强国必须主动构建自己的「实力的价值」。
怎么建？两条腿走路：
- 对内大规模投资：把钱花在刀刃上——关键技术、基础设施、教育、绿色转型、国防能力。让自己的经济体质强健到哪怕供应链断裂也能挺过去，哪怕金融制裁来袭也能有替代方案。
- 对外多元化伙伴关系：不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某个超级大国）里，而是构建「可变几何」的联盟网络。今天跟A. B、C国家在气候议题上合作，明天跟D、E、F国家在数字标准上结盟，后天又跟G、H、I国家在北极事务上协调。联盟的成员、议题、深度都可以随时调整，就像几何图形可以灵活变形，却始终保持整体强度。✅
这种外交不再是固定的「铁杆盟友」，而是基于利益与价值的动态组合。它承认世界已经碎片化，但碎片化不等于无序——中等强国可以通过灵活组队，在不同桌子上都占有一席之地。
🍽️ 餐桌法则：你要么坐上去，要么被吃掉
卡尼用一句广为流传的生存法则结束了他的演讲：「在当今的世界，如果你不在餐桌旁坐着，你就在菜单上待着。」
这句话虽然老生常谈，但在2026年的语境下听来格外刺耳。因为菜单已经摆上桌了：大国们正用关税墙、金融脱钩、技术封锁把不听话的国家切成一块块「肉」。乌克兰的能源、欧洲的芯片、加拿大的镍和关键矿产……每一项都被当作潜在的筹码。
中等强国如果继续单打独斗、继续幻想「中立就能安全」，结局只有一个：被逐个击破。唯有联合起来——不一定是正式军事联盟，而是在贸易、技术、标准、资源等各个领域形成事实上的集体议价能力——才能迫使大国在餐桌上给我们留一个座位，甚至让我们共同制定菜单。
🌱 从破裂中生长：加拿大的可能路径
卡尼的演讲没有停留在诊断层面，他实际上为加拿大勾勒了一幅路线图。
首先，在国内：大规模投资人工智能、量子计算、清洁能源、关键矿产精深加工。这些领域不仅是经济增长点，更是未来地缘政治的硬通货。加拿大拥有得天独厚的资源禀赋（稀土、镍、钴、水电），却长期停留在「挖出来卖」的阶段。现在必须向上游和下游延伸产业链，让资源变成真正的实力。
其次，在外交上：深化与印太国家的经济纽带（CPTPP、印太经济框架），同时巩固与欧盟的战略伙伴关系，在北极事务上拉拢北欧国家，在气候议题上领导「中间力量联盟」。这种「多圈层、可切换」的外交网络，能让加拿大在中美欧三大极之间保持战略回旋余地。
最后，在价值观层面：卡尼没有放弃民主、法治、自由这些加拿大立国之本，但他强调这些价值必须通过实力来捍卫，而不是空洞的道德宣言。只有当你有足够的力量坐在餐桌旁，你才能真正让自己的声音被听见。
🕊️ 结语：破裂之后，是重生还是沉没？
马克·卡尼在达沃斯的这场演讲，像一场冷冽的北风，吹散了中等强国最后的幻觉。它告诉我们：世界不会因为我们的善良或怀旧而自动恢复秩序。破裂已成事实，残酷现实已来临。我们唯一的选择，是直面它、武装自己、联合起来，在废墟上重建属于中等强国的生存空间。
如果你还在犹豫，还在表演那场早已过时的「主权仪式」，那么很遗憾——菜单已经印好，你的份量正在被估算。
但如果你愿意放下怀旧，拥抱战略自主，学会在可变几何的棋盘上灵活落子，那么即使在最狂暴的风暴中，中等强国也能找到自己的航道。
因为历史从来不是大国独写的剧本。
在破裂的序曲之后，完全可以响起我们自己的重生乐章。
参考文献
- Mark Carney, Speech at the World Economic Forum, Davos, January 20, 2026 – 「Rupture, Not Transition: The Survival Strategy for Middle Powers」.
- Václav Havel, 「The Power of the Powerless」, 1978 (杂货店老板隐喻原始出处).
- World Economic Forum Annual Meeting 2026 Official Transcript, Session: 「Reimagining Global Order」.
- Government of Canada, 「Strategic Autonomy in a Fragmented World: Policy Directions 2026-2030」 (基于演讲精神发布的后续文件).
- Henry Kissinger, 「World Order」, 2014 (作为对比性背景阅读，凸显秩序破裂的长期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