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一下,人类历史如同一棵参天大树,枝叶间挂满诱人的果实。几个世纪前,我们踮起脚尖,只能摘到低垂的那些——蒸汽机、电力、疫苗。如今,我们站在前人肩上,梯子越搭越高,似乎树顶的黄金果实触手可及。可有人担忧:梯子会不会突然断裂?果实会不会被摘光?2025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乔尔·莫基尔(Joel Mokyr)在斯德哥尔摩的诺贝尔讲座中,以一句经典摇滚歌词「你还没见到真正的精彩」(You ain't seen nothing yet)回应了这些疑问。他认为,创新的引擎——科学与技术之间的正反馈循环——没有内在上限,只要我们不亲手砸烂梯子,人类的进步便可无限持续。
🌑 凹性诅咒:为什么好东西总会越来越难?
经济学家喜欢用「递减回报」来描述世界:多投入一点资本,产出增长却越来越少;贸易自由化到一定程度,再开放边际收益也变小;甚至制度改革也会碰到天花板。莫基尔把这种现象称为「凹性诅咒」(curse of concavity)。它像一条隐形的抛物线:起初陡峭向上,后来渐渐平缓。
悲观者如罗伯特·戈登(Robert Gordon)把这顶诅咒也扣到技术进步头上。他们说,20世纪的「大发明」——电、室内 plumbing、抗生素、汽车——已经把「低垂果实」摘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高处难摘的硬骨头。证据呢?研发成本指数级上升:一款新药从实验室到药店要花几十亿美元;摩尔定律虽仍在喘气,但每代芯片的进步已越来越昂贵。生产率增长在发达国家持续放缓,仿佛创新这台发动机开始漏油。
注解:递减回报就像你第一次吃巧克力时幸福感爆棚,第二块仍很美妙,但第十块就只剩负罪感了。经济学家用数学凹函数描述这种「每多一点投入,额外产出越来越少」的规律。
莫基尔并不否认凹性存在,但他问了一个关键问题:技术进步真的和其他要素一样,必然屈服于这道诅咒吗?
🧗 更高梯子的隐喻:科学如何重置游戏规则
莫基尔的回答掷地有声:不会。因为科学在不断制造「更高梯子」。
普通的经济增长要素——资本、土地、劳动力——都是有限的,追加投入终究会撞上天花板。但科学知识不同,它是「命题知识」(propositional knowledge),回答「是什么」「为什么」的问题;而技术则是「指令知识」(prescriptive knowledge),回答「如何做」。两者之间存在一个神奇的正反馈循环:更好的科学理解催生更强大的技术工具,而这些工具反过来又加速科学的发现。
想象你站在一棵果树下。普通增长要素相当于踮脚、跳跃,甚至堆土墩,但高度有限。科学却像一位疯狂的工匠,不断给你递来更长的梯子、更高脚手架,甚至直升机。梯子越高,你能摘到的果实就越优质,而摘到的果实又能让你造出更好的梯子。这不是简单的线性进步,而是自我强化的循环。
莫基尔引用了一句摇滚老歌来表达这种乐观:「You ain't seen nothing yet.」——最好的还没到来。
🔄 历史的回音:反馈循环如何点燃工业革命
这个循环并非现代发明,它早在启蒙时代就已启动。
17世纪,传教士从明朝搬来大量的典籍,躲在修道院里翻译成欧洲的文本。光学仪器与真空泵的改进本是科学家玩的小玩具,却意外为蒸汽机提供了关键概念:大气压力可以做功。牛顿的万有引力、惠更斯的光波理论,看似纯理论,却在百年后化为电报与无线电。
19世纪,显微镜分辨率的提升让人类第一次看见细菌,巴斯德与科赫由此奠定细菌学,现代医学、公共卫生、抗生素链条由此展开。
20世纪,X射线晶体学的突破让沃森与克里克看清DNA双螺旋结构,分子生物学大爆发,遗传工程、mRNA疫苗接踵而至。
每一次看似「纯科学」的跃进,都在几十年后转化为翻天覆地的技术革命;而每一次技术革命,又为科学家提供了更锋利的望远镜、显微镜、粒子对撞机。循环往复,愈演愈烈。
🛠️ 现代的超级梯子:AI、CRISPR 与指数加速
今天,我们手里的梯子前所未有地高。
超分辨率显微镜让科学家看到单个蛋白质的舞蹈;CRISPR基因编辑如同文字处理器的「查找-替换」,精准改写生命密码;激光、超级计算机、同步辐射光源把实验精度推向极致。而最令人振奋的,是人工智能。
莫基尔把AI称为「研究助手」(research assistant)。它能在海量文献中瞬间找到关联,能设计复杂实验,能预测蛋白质折叠(AlphaFold),能辅助数学证明。它不是取代科学家,而是把人类从繁琐计算中解放出来,让最宝贵的资源——创造力——专注于真正的前沿。
这些工具正在把反馈循环的转速推向指数级。过去,科学发现到技术应用的时滞往往要几十年;如今,从mRNA技术到新冠疫苗仅用了十几个月。未来,这个时滞可能缩短到几年,甚至几个月。
🏛️ 制度的隐形支架:为什么欧洲点燃了火种?
技术循环虽强大,却不是自动运转的。它需要一套罕见的制度支架。
莫基尔特别强调四点:
- 开放的思想市场:思想必须自由竞争,像商品一样在欧洲共和国之间流通。启蒙时代的「学者共和国」跨越国界,牛顿的论文能在巴黎、柏林被迅速阅读、辩论。
- 精英激励:科学家需要终身制、声誉、奖金(诺贝尔奖就是现代版)。这些激励让最聪明的人愿意花一生去追逐一个可能永远得不到实用回报的真理。
- 人员与思想的自由流动:人才不能被锁在国门之内。历史上,宗教迫害反而成了创新的意外助力——胡格诺教徒逃离法国,把丝绸技术带到英国与荷兰。
- 竞争性碎片化加适度治理:欧洲小国林立,既有激烈竞争,又不至于陷入无政府混乱。这种结构最利于创新扩散。
这些条件在1450-1800年的欧洲自发出现,点燃了工业革命的火种。莫基尔提醒:这套组合在人类历史上极其罕见,中国被满清入侵后退回奴隶制,荷兰黄金时代后也停滞。
⚠️ 阴影中的裂缝:人类最常自己砸烂梯子
莫基尔的最大担忧不是技术本身枯竭,而是制度支架被破坏。
当今世界,危险信号已亮起:
- 民粹与反精英情绪:社交媒体放大了误信息,对专家的信任崩塌。「反智」不再是边缘,而是主流政治资源。
- 民族主义与保护主义:关税壁垒、移民限制、科技脱钩,正在把全球思想市场重新切碎。
- 创造性破坏的阵痛:技术变革总会制造输家,如果社会不能及时补偿,输家就会投票砸烂整个游戏盘。
历史上,和平、开放、竞争的窗口期往往短暂。欧洲从文艺复兴到工业革命的几百年,是罕见的「甜蜜期」。两次世界大战几乎让一切归零。今天,我们又站在十字路口。
🌅 未来的分叉路口:无限可能,还是自我设限?
综合所有线索,莫基尔给出的答案是谨慎的乐观。
技术层面没有内在上限:科学梯子可以一直往上搭,AI、量子计算、脑机接口可能带来下一波超级加速。我们完全有能力解决能源瓶颈、气候危机、疾病与衰老,把人类福祉推向此前难以想象的高度。
但这并非必然。最终决定权在我们自己手中:能否继续维持那套脆弱却神奇的制度条件?能否抵御民粹、民族主义、短期主义的诱惑?能否设计出更好的社会安全网,让「创造性破坏」的输家不至于绝望?
莫基尔没有给出确定答案,但他用历史告诉我们:人类最常败给的,不是自然界的限制,而是自己的愚蠢。
🎯 写在最后:我们仍站在梯子上
站在2026年的起点回望,乔尔·莫基尔的讲座像一盏探照灯,照亮了创新的过去与未来。技术循环本身没有天花板,真正的天花板在我们头顶——由恐惧、狭隘与短视筑成。只要我们愿意继续搭建梯子、攀登高度,最好的时代或许真的「还没到来」。
个人可以支持开放科学、国际合作,拒绝极端叙事;政策制定者应设计更智慧的再分配机制,维护思想市场的竞争与包容;而全社会都需要重建对事实与精英的最起码尊重。
梯子就在那里,果实也在那里。问题是:我们敢不敢继续往上爬?
参考文献
- Mokyr, J. (2025). "The Past and Future of Innovation: Can Progress be Sustained?" Nobel Prize Lecture, delivered December 8, 2025, Aula Magna, Stockholm University.✅
- Nobel Committee for Economic Sciences (2025). "Scientific Background: Innovation and Economic Growth" (Advanced Information PDF).
- Mokyr, J. (2016). ✅A Culture of Growth: The Origins of the Modern Economy.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讲座中多次引用的核心框架来源)
- Gordon, R. J. (2016). ✅The Rise and Fall of American Growth.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讲座中主要批评对象)
- Aghion, P. , Akcigit, U., & Howitt, P. (2014). "What Do We Learn From Schumpeterian Growth Theory?" Handbook of Economic Growth.(与莫基尔共享诺奖的内生增长理论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