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噬生命的隐秘盛宴:欧洲精英如何用尸体疗愈灵魂与肉体

想象一下,你漫步在17世纪伦敦的街头,空气中混杂着泰晤士河的潮湿与药剂师店铺里飘出的奇异香气。一位衣着华丽的绅士走进店内,轻声对掌柜说:「来一瓶国王滴剂,最好是用年轻红发人的颅骨粉调的。」掌柜点头,从货架深处取出一只深色玻璃瓶——里面浸泡着人类颅骨碎末与酒精的混合物。这不是恐怖小说里的场景,而是真实发生在早期现代欧洲的日常:药用食人主义,一种将人体当作灵丹妙药的医疗实践。它横跨文艺复兴到维多利亚时代,渗透进皇室、教会与科学界的每一个角落。今天,就让我带你走进这段被时间尘封却又令人瞠目结舌的历史,看看那些自诩文明的欧洲人,如何在谴责「野蛮」食人习俗的同时,自己却悄悄吞咽着同类的血肉。

🧪 生命的精华:为何人体成了最珍贵的药材

在那个医学尚未完全摆脱炼金术与神秘主义的时代,人们相信万物皆有「生命力」——一种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活力之灵。人体,尤其是年轻、健康、突然死去者的躯体,被认为保存了最纯净、最强大的生命精华。就像一棵被雷劈倒的参天大树,树汁尚未流失,便被视为滋补的极品。瑞士医师帕拉塞尔苏斯(Paracelsus)将这种理念推向巅峰:他主张新鲜的人血与人肉能直接将活力传递给病人,远胜过植物或矿物。

帕拉塞尔苏斯(1493–1541)是16世纪最具争议的医学革新者。他反对传统盖伦学说,主张用化学方法提纯药物,被视为现代药理学的先驱之一。他的「活力论」认为人体本身就是最完美的炼金容器。

这种「以同治同」的原则贯穿整个尸体医学:头痛用颅骨粉,流血用新鲜人血,关节痛则抹人脂肪。药剂师们将这些材料加工成粉末、酊剂、药膏甚至果酱,堂而皇之地摆上货架。埃及木乃伊粉(mumia)曾是最受欢迎的进口货——直到供应不足,人们开始用本地新鲜尸体「仿制」。这种转变就像从进口极品咖啡转向自家烘焙,却没人质疑咖啡豆的来源是否道德。

🩸 国王的滴剂:查理二世与他的骷髅酒

英国国王查理二世或许是这段历史中最耀眼的主角。他不仅服用尸体药剂,还亲自在宫廷实验室里调制「国王滴剂」(The King』s Drops):将人类颅骨粉碎,浸泡在酒精中,反复蒸馏而成。他相信这种深琥珀色的液体能治疗癫痫与中风,甚至在临终前仍大量饮用。药剂后来被商业化,成了伦敦上流社会的畅销品——一瓶难求,价格堪比黄金。

查理并非孤例。法国国王弗朗西斯一世随身携带木乃伊粉,以备不时之需;丹麦的克里斯蒂安四世、英国的威廉三世同样是忠实用户。皇室对尸体药物的偏爱,恰如今日名人追捧某种昂贵保健品——只不过他们的「胶囊」里装的是真实的人骨。这些君主将服用同类遗体视为特权象征,仿佛通过吞噬他人生命力,就能巩固自己的王权。

🛡️ 教士的祝福:教会如何为食人疗法背书

更令人意外的是,神职人员不仅没有谴责,反而积极参与。15世纪佛罗伦萨哲学家兼神父马西里奥·菲奇诺(Marsilio Ficino)公开建议老年人「温和地吸吮青少年手臂的鲜血」,以此恢复青春。他将之比作母乳喂养婴儿——纯净、慈悲、无罪。甚至有方济会修士在1679年出版食谱,教人如何将刚从断头台接来的热血煮成果酱,治疗癫痫。

马西里奥·菲奇诺是文艺复兴时期新柏拉图主义的代表人物,他的著作将基督教与古希腊哲学融合,常被视为人文主义思想的桥梁。

教会之所以默许甚至鼓励,或许在于他们将人体视为「上帝最完美的造物」。尸体经过加工后,已不再是「人」,而是神圣的药材。这种心理距离感,就像我们今天谈论器官移植——来源敏感,却因目的高尚而被接受。

🔬 科学先锋的实验:从波义耳到威利斯

科学界同样深陷其中。实验哲学之父罗伯特·波义耳(Robert Boyle)记录过多种尸体药剂的制法;弗朗西斯·培根赞扬「人肉蒸馏液」的奇效。神经解剖学奠基人托马斯·威利斯(Thomas Willis)则发明了一种巧克力骷髅饮:将颅骨粉与热巧克力混合,专治脑溢血与头痛。他认为巧克力的温暖能更好地释放颅骨中的「动物精神」。

这些先驱并非无知迷信,而是站在时代最前沿。他们正试图用实验方法取代中世纪的权威医学,而尸体恰好提供了最「纯净」的样本——没有植物的杂质,也没有矿物的毒性。在他们眼中,这不是食人,而是对自然最极致的利用。

🗡️ 血从断头台流出:药材的残酷供应链

药材来源往往令人毛骨悚然。最佳人血来自突然死亡的年轻人,尤其是红发、无疤、约24岁的壮汉——绞刑或刺穿被认为能保留最多活力。在法国和德国,病人家属会带着杯子赶到刑场,接住从断头台滴落的热血。有些地区甚至出现专业「血贩子」。爱尔兰墓地的颅骨被成批挖出,磨成粉运往欧洲大陆;头骨上生长的苔藓(usnea)因吸收了「生命余晖」而特别珍贵,用来止鼻血与癫痫。

埃及木乃伊的短缺催生了造假产业:用沙漠晒干的囚犯或穷人尸体冒充古法老遗体。17世纪旅行者记载,商人会在中东直接处决奴隶,现场制作「新鲜木乃伊」。这种供应链的冷酷,恰如今日非法野生动物贸易——需求决定一切,道德被搁置一旁。

🩹 从内服到外敷:尸体如何治疗百病

治疗范围几乎涵盖所有常见疾病。内服类包括:

  • 木乃伊酊剂止内出血与瘀伤
  • 颅骨粉治头痛、癫痫(甚至1847年仍有父亲用年轻女子颅骨加糖浆喂女儿)
  • 蒸馏人血增强活力、治疗肺痨

外用则有人脂肪绷带(保护伤口、缓解痛风)、人油软膏(治疗风湿)。这些药方出现在正规药典中,与鸦片、奎宁并列。病人往往感觉有效——部分归因于安慰剂效应,部分则因酒精或巧克力的辅助作用。

以下是当时几种典型药方的总结:

药方名称主要成分针对疾病著名使用者/倡导者时代备注
国王滴剂颅骨粉+酒精癫痫、中风查理二世17世纪宫廷自制,后商业化
血果酱断头台新鲜血+糖癫痫、肺痨方济会修士、平民17世纪1679年食谱记录
木乃伊粉磨碎的埃及/仿制木乃伊内出血、瘀伤帕拉塞尔苏斯、多位国王15–19世纪因误译「沥青」而流行
巧克力骷髅饮颅骨粉+热巧克力脑溢血、头痛托马斯·威利斯17世纪「以同治同」原则经典案例
人脂肪绷带尸体提炼脂肪外伤、痛风德国医生16–17世纪外用为主,保护伤口
苔藓粉(usnea)未埋葬头骨上生长的苔藓鼻血、癫痫神职人员与药剂师17世纪需「活力充足」的头骨
青春血酊剂青少年手臂鲜血衰老、虚弱马西里奥·菲奇诺、部分教皇15–18世纪建议「温和吸吮」

📖 文学中的暗影:莎士比亚如何暗示这一切

英国文学中充满隐晦暗示。《哈姆雷特》中掘墓人抛掷颅骨的场景,不只是戏剧道具——当时观众立刻联想到药剂师柜台上的同类商品。约翰·多恩的诗歌将爱人与死亡交织,暗喻血液与肉体的交换。路易丝·诺布尔在《早期现代英语文学与文化中的药用食人主义》一书中指出,这些文本将尸体医学正常化,使读者在阅读时不感到惊悚,反而觉得理所当然。

🧭 双重标准:谴责他人,宽恕自己

最刺眼的,是欧洲人对美洲原住民食人仪式的激烈谴责。他们称其为「野蛮」,却对自家药剂师的颅骨粉视若珍宝。关键区别在于意图:仪式是「野蛮进食」,医疗是「文明疗愈」。加工形式(粉末、酊剂)也提供了心理屏障——距离足够远,就不再是「吃人」。理查德·萨格称此为「隐性偏见的力量」:只要是我们文化内部的,就被合理化。

🌅 黄昏的余晖:为何最终消失

18世纪启蒙运动与哈维血液循环理论的普及,逐渐瓦解了活力论基础。尸体药剂被斥为迷信,药典逐一删除相关条目。但衰亡缓慢:1908年德国刑场仍有民众接血,1910年药材目录仍列木乃伊粉。直到现代医学彻底确立,尸体医学才退出历史舞台。

如今回望,我们或许会嘲笑前人的「愚昧」,却也该自省:今天的保健品狂热、器官买卖争议,是否同样隐藏着对他人生命的工具化?那段吞噬同类的历史提醒我们,文明与野蛮的界限,往往只是一层脆弱的理性外衣。


参考文献

  1. Sugg, Richard. Mummies, Cannibals and Vampires: The History of Corpse Medicine from the Renaissance to the Victorians. Routledge, 2011.
  2. Noble, Louise. Medicinal Cannibalism in Early Modern English Literature and Culture. Palgrave Macmillan, 2011.
  3. 「The Gruesome History of Eating Corpses as Medicine.」 Smithsonian Magazine, 2012.
  4. 「The gory history of Europeans eating mummies for health.」 National Geographic, 2023.
  5. 「Medicinal Cannibalism and the Power of Implicit Bias.」 Psychology Today, 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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