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史研究里有没有利用「科技与狠活」搞出来的大发现?

一.基因测序锁定皇室血脉:朱元璋的祖源密码被DNA戳破

关于明太祖朱元璋的家族源流,史料里只有只言片语,民间更是流传着各种猜测。

就在才过去的2025年,吉林大学隋明儒硕士的团队搞了个大动作,他们收集了188例古代样本和5791例现代样本,用古DNA技术提取Y染色体基因,还专门优化了陈旧性样本的处理流程。

毕竟古代人的骨埋了几百年,DNA早就降解得不成样子,得靠特殊的提取,还有修复和文库构建技术,才能把微量的遗传信息抢救出来。

团队的目标很明确:找到朱元璋家族特有的基因标记,还原朱家的父系遗传脉络。

研究团队先把目光对准了已知的朱元璋后裔墓葬,也就是河南沁阳的郑藩墓地(郑世子朱翊钟)、河南荥阳的鲁庄墓地(周懿王朱子埅)、成都凤凰山的蜀王后裔那几处墓地,还有洛阳周藩永宁王府遗址的疑似宗室样本,共计有27个左右。

他们通过从这些古墓的人骨中提取DNA,经过液相杂交捕获、高通量测序等一系列操作,终于在Y染色体上找到了关键线索 —— 一个叫O2a1b1b1a3a1c-MF12415的单倍群。

这个单倍群有多特殊?

郑世子朱翊钟、蜀王嫡长子朱悦燫的样本里,都检测到了这个特征性突变。洛阳永宁王府遗址的神秘男性样本,也带着同一个突变位点。更关键的是,在收集的27个现代疑似朱家后代样本中,有23个都属于这个单倍群分支,而且这个单倍群下朱姓占比高达37.63%,是所有姓氏里比例最高的。

这一下就可以确定,朱元璋的父系血脉早就被这个基因标记锁定了。

更有意思的是,根据谱系树分析,这个单倍群形成于大约770年前,正好和朱元璋家族兴起与明朝建立的时间吻合

要知道,朱元璋当年把他的儿子们分封到全国各地,朱家后代开枝散叶,这个独特的基因标记也跟着扩散,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不同省份的疑似宗室样本,都能检测到同一个突变。

以前研究皇室源流,除了些许史书外,全靠族谱和碑刻这些文字资料,可是族谱可能造假,碑刻可能磨损,很难有铁证。但DNA不会说谎,Y染色体严格遵循父系遗传,把几百年前的血脉关系清晰地呈现出来。

二.基因测序戳破族谱谎言:湖南史家村的皇嗣之谜反转再反转

在湖南新田县石羊镇史家村,几百年来一直流传着一个关于明代皇室的传说,据说村里人的祖上是建文帝所立的皇太子朱文奎。当年朱老四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打进南京,一把大火之后,建文帝和皇太子就不知所踪,史家村人说,朱文奎是为了躲避追杀,隐姓埋名改成了史惠通,一路辗转跑到这里定居,繁衍出了整个史家村。

按传统史学研究的逻辑,族谱是宗族源流的铁证,再加上村里老人代代口传,还有宗祠前《燕翼贻谋记》碑和景仙寺《增修善果记》碑的隐晦记载,不少人都觉得这事儿八九不离十,99%能确定史惠通就是失踪的皇太子朱文奎,尤其是族谱里说史惠通一支源自浙江四明史氏,从迁徙路线到辈分传承,看着就已经毫无破绽了,这也成了支持皇嗣说的核心依据。

但99%,终究不是100%,研究血缘问题总要百分之百可信对吧?

2013 年,村里想让这个皇室身份百分之百可信,专门派了史荣缔、史荣升等几位族人,带着族谱样本去了复旦大学现代人类学实验室,直接上了按Y染色体全测序

史家村人的想法很直接,既然族谱说我们源自浙江四明史氏,那只要把我们的Y染色体和浙江那支史氏的基因一比对,不就能证明血脉传承了吗?到时候,朱文奎后裔的说法也就更有底气了。

实验一做就是大半年,2014年3月29日,复旦大学的研究团队发布了报告,结果一出来,直接给史家村的传说来了个釜底抽薪,根据基因测序显示,浙江四明史氏和新田史家村史姓的Y染色体差异极大,追溯起来竟然相差了约4500年!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两支史氏根本不是同一个祖先,史家村的史姓绝对不可能来自浙江那支史氏,族谱里关于史必情源自溧阳堂史氏的记载,从基因层面被彻底推翻了

这个结果,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按传统认知,族谱记载是宗族源流的核心依据,可在基因技术这个火眼金睛面前几百年的文字记载竟然站不住脚了

但更有意思的反转还在后面,基因测序虽然戳破了浙江史氏后裔的谎言,却没有否定文奎后裔的可能性。

这是怎么回事呢?既然史家村的史姓来源和族谱记载不符,那史惠通的真实身份就成了更大的谜团,他会不会真的是改名换姓的皇太子朱文奎?毕竟如果他是皇室后裔,本来就和浙江史氏没有血缘关系,基因比对不上也合情合理。

这下子,史学界的讨论更热烈了。以前大家争论的是族谱记载是不是真的,后来变成了基因推翻族谱后,皇嗣传说的可能性是不是更大了,至于现在如何,我也无法得知

三.大数据+GIS还原治河真相,原来束水攻沙的功臣不是潘季驯?

提到明代治黄,稍微懂点明史的人都会想到潘季驯和他的束水攻沙之策。传统史料记载里,正是潘季驯在万历年间主持黄淮大工,才把混乱的黄河下游收束成单股河,形成了行水270多年的明清故道,他也因此被奉为明代治黄第一人

这个说法流传了几百年,几乎成了史学界的共识。

可谁能想到,一组数字历史黄河的大数据分析,直接颠覆了这个定论。

湖北大学潘威教授团队搞了个数字历史黄河平台,把《明实录》、《治河通考》等近 40 万字的史料做成语料库,再结合GIS技术,给明代黄河的河道变迁、治河工程、灾害分布做了精准建模。

本来是想更细致地还原明清故道的形成过程,结果却挖出了一个大意外

研究团队先给语料库做了 「主题模型」 分析,用LDA算法把史料里的关键词聚类,再计算中心势指标,这个指标能看出某个词和核心主题的紧密程度,数值越接近1,关联越强

他们把收束河道作为核心词,对比潘季驯和另一位治河官员万恭的关联度,结果让人大吃一惊,潘季驯、黄淮大工和收束河道的中心势指标只有0.103,而万恭、徐邳大工的中心势指标高达0.95

意味着史料里收束河道」相关的记载,绝大多数都和万恭有关,反而和潘季驯关系不大

而且语料库还显示,收束、堵塞、疏导这些词在嘉靖后期、隆庆时期就已经大量出现,比潘季驯主持治河早了十几年。

团队就顺着这个线索往下挖,结合 GIS 绘制的明代黄河时空数据集,真相逐渐清晰起来。

1539年,总理河道胡缵宗就在考城开水口,导黄河水入徐州洪、吕梁洪,已经开始尝试收束河道。1567年,朱衡提出黄河专走徐州的原则,还开广秦沟,堵塞其他分叉,正式开启收束进程。1572年,朱衡和万恭主持徐邳大工,动用五万民夫封堵了十一处决口,在宿迁以上筑堤三百七十里,直接奠定了明清故道的单股河形态。

这才是黄河从多股漫流变成单股顺流的关键工程。

而潘季驯的工作,其实是在这个基础上锦上添花。

1578年,他主持黄淮大工,主要是在朱衡、万恭筑堤的基础上,加修了五万六千多丈的遥堤和一百四十多里的缕堤,进一步稳定河道,解决了徐州一带河身浅涩,随行随徙的问题,让明清故道能长期行水,而不是最初收束河道的功臣

更有意思的是,GIS技术还还原了明代黄河下游的分流格局。正德年间之前,黄河在豫东、苏北一带分股漫流,决口点集中在豫东,而宿迁以下河段非常稳定,既不冲运河,又远离凤阳祖陵,本来就是导黄行水的理想河道。之前学者们只靠史料文字推测河道走向,难免会有偏差,而GIS把不同时期的河道位置、决口点和工程遗址标绘在卫星影像上,形成动态时空序列,谁先做了什么,再看效果如何,都一目了然。

这么一下子,几百年的传统认知被彻底纠正了。

原来我们一直把定河道的功劳,误安在了收束河道的人头上。如果没有大数据语料库的关键词聚类和中心势分析,没有GIS的空间可视化,不少历史研究者可能永远只会盯着潘季驯的《河防一览》,而忽略万恭、朱衡的前期贡献

大数据的厉害之处就在于,它能从海量史料中捕捉到人工阅读难以察觉的关联,让历史的细节不再被名人效应掩盖

四.气候研究解密国姓爷用兵之法,南京兵败不是指挥失误,厦门海战全看天行事?

国姓爷北征南京兵败和厦门港海战大胜,在传统说法里,南京之败是因为国姓爷进军迟缓,错过了最佳战机,而厦门海战则是因为他战术得当,以及将士用命。

可很少有人想到另外一个研究角度——自然地理

这两场战事的胜负,其实都藏在天气里,才让这个隐藏了几百年的幕后推手浮出水面。

先说说南京之,国姓爷永历十三年(1659 年)五月从金厦出发,七月才兵临南京城下,光从崇明到南京就走了20多天,比正常行军速度慢了一半。

很多学者都批评国姓爷「行动迟缓,坐失战机」,觉得如果他能快速进军,趁着清军援军未到强攻,南京大概率能拿下。但厦门大学周翔鹤教授早在1993年就还原了当时的天气情况,发现国姓爷的情况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把郑军从进泊崇明到攻克镇江这一段时间里几种资料涉及天气的记载按顺序排列如下:

1、顺治16年5月18日(公历1659年7月8日)「到崇明县,…… 功绩顺风入瓜州…」(江日升《台湾外记》卷之四)

2、永历13年5月23日(公历1659年7月13日 「藩督师至永胜洲会集,仍扎营数日操练,…… 数日歹天,永胜洲难泊多船,不堪避风……」(杨英《从征实录》)

3、永历 13 年 6 月(公历 1659 年 8 月 3 日)「议首取瓜步…… 遂扬帆逆流…… 风急流迅,舟不得前……」(张煌言《北征录》)

4、永历 13 年 6 月 16 日(公历 1659 年 8 月 4 日)「是日,天气明亮;东南风盛发,水陆齐进,我师先得天时矣。」(杨英《从征实录》)

5、永历13年6月17日(公历 1659 年 8 月 5 日)「…… 国都(仪真)士民,焚香长跪雨中……」(张煌言《北征录》。按:张煌言抚仪真,不载确切日期,今以《从征实录》等推出。)

6、顺治16年6月17日 ——6月22日(公历1659年8月4日—8月9日):「清兵随走三日夜不怠,露立江边,甚疲。时既酷暑,又连日多雨,热后经雨,雨过复热,热气熏蒸,甲内尤不可忍。且大暑,聚立如林,不敢出声,渴甚,复饮马蹄遗矢。」(计六奇《明季南略》十六卷・郑成功入镇江)

7、顺治16年6月24日(公历1659年8月11日):「(郑军)逼京口。时溽暑酷烈,日色焦惨,贼巨炮及于蒜山。」(于塘《金沙细唾》・海氛)

8、永历13年6月28日(公历1659年8月16日):「(成功)集诸提督统议取南都。问官兵行程,水陆孰得快便。中提督甘辉进曰:『若由水而进,则此时风信不顺,(按:《闽海纪要》作 「恐风信不顺」)…… 时诸将以为『我师远来,不习水土,兵马负行,□此炎暑酷热,难责兼程之行也。』时因大雨,沟河难过,不果陆行,更议由水进发。」(杨英《从征实录》)

通过这些史料不难看出,1659年江苏的梅雨期比正常年份晚结束一个月,正好覆盖了国姓爷北征的关键时期。

他纵横海上多年,本来算好了夏季东南风盛行,能扬帆溯江而上,却没料到遇上了涝黄梅,风向不定、连日降雨,战船根本无法顺利前进。那些被批评迟缓的日子,其实都是在等风和避雨,不是指挥失误,而是被异常气候困住了。

而厦门港海战的胜利,重要的原因恰恰是因为国姓爷摸透了当地的小气候。

1660年,清军趁国姓爷南京兵败,派达素率领满汉水师进攻厦门(补充:李率泰、施琅、黄梧也在,毛一波老师的说法是清朝尽举国之力,至于达素自杀则是明郑的赢学,达素最后回京了),清军想一举端掉他的基地。清军战船从海澄顺流而下,辰时(上午7-9点)趁满潮发起进攻,清军一开始占据上风,国姓爷的战船被迫抛锚坚守,形势十分不利。

可国姓爷却一点不慌,到了近午时,潮水平缓后,海风突然刮起,国姓爷立刻下令速发火炮,战船乘风驾流,反过来冲击清军船队,瞬间扭转战局,最终大胜。

传统史料只记载了 「流平则潮转,潮转则风随之」,却没说清楚为什么会这样,而对气候还原了真相:厦门港在小流水(潮差小)的日子里,满潮过后往往会有海风从港外吹来,这是当地独特的气候水文规律

国姓爷常年在厦门活动,可能通过经验掌握了这个规律,但一直没有科学依据支撑。

直到现在,用气候模型结合海洋潮汐数据,才能精准还原当时的场景,清军趁满潮进攻时,潮流对他们有利,但潮平后风向反转,国姓爷正好借风反击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清军占尽优势,最终却大败,他们不了解厦门港的小气候,而国姓爷的看天行事,其实也是对气候规律的精准把握。

参考

  1. ^隋明儒《基于古DNA技术的Y染色体分析在法医遗传学中的应用研究》[D].吉林大学,2025,pp49-57
  2. ^同上,p1
  3. ^同1,p56
  4. ^同1,p58
  5. ^陈樱曼,史世冬.《从湖南新田史家村调查探寻明建文帝踪迹》[J].湖南科技学院学报,2015,p45
  6. ^同上
  7. ^史世冬《建文帝踪迹新田、皇太子落籍史家考探》[C]中国明史学会.第十六届明史国际学术研讨会暨建文帝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新田县文物管理所,2015,p762
  8. ^同上
  9. ^郭涛《潘季驯治理黄河实践与杰出贡献》——纪念潘季驯500周年诞辰[J].水利学报,2022,pp1433-1444
  10. ^一找一大堆,都是夸的
  11. ^潘威,刘其恩.《「数字历史黄河」支持下「明清故道」形成过程研究》[J].明史研究论丛,2024,pp35-52.
  12. ^同上,p46
  13. ^同上,p48
  14. ^周翔鹤《气候与郑成功用兵成败之关系》[J].台湾研究集刊,1993,pp65-70
  15. ^毛一波: 《郑成功复台的历史意义》,见《南明史谈》[M. . 台北,台湾商务印书馆,「民国」五十九年,p1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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