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人如何在圣餐与药瓶间悄然「食人」

想象一下,你漫步在17世纪伦敦的药房街区,空气中混杂着没药、肉桂与一丝隐约的腐甜。柜台上,一瓶标着「Mummy」的深色粉末静静陈列,售价不菲。店员郑重推荐:这可是上等货色,能治瘀血、止痛、甚至延年益寿。你或许会皱眉,却也见惯不惊——因为在那个时代,吃人,并不是野蛮部落的专利,而是欧洲上流社会最时髦的医疗秘方。这段被历史有意遗忘的篇章,如今由两位学者的著作重新揭开:路易丝·诺布尔(Louise Noble)的《早期现代英国文学与文化中的食人医疗》(2011),以及理查德·萨格(Richard Sugg)的《木乃伊、食人族和吸血鬼:从文艺复兴到维多利亚时代的尸体入药史》(2011年初版,2015年再版)。这两本书并非同一部作品的译本或改编,而是各自独立的学术巨制,却因主题高度重合,常被并置讨论。它们共同告诉我们:欧洲人一边谴责「野蛮人」的食人,一边在自家药柜里珍藏着同类的残躯。

🫀 人体即药柜:一场横跨六世纪的医疗狂想

让我们先把时间拉回16世纪。埃及木乃伊被成批运到欧洲港口,药剂师们将其磨成粉,命名为「mummy」。最初,这词指从波斯山中渗出的天然沥青,因其防腐特性而被视为万能药。后来,供不应求,欧洲人干脆「就地取材」:刚被绞死的罪犯、战场上阵亡的年轻士兵,甚至意外身亡的健康青年,都成了原料。尸体被迅速处理——抽血、取脂、剔骨、风干——制成油膏、粉末、酊剂,堂而皇之进入皇家药典。

什么是「mummy」?
在早期现代英语中,「mummy」一词经历了奇妙演变。最初指天然沥青(bitumen),因其黑色黏稠、能防腐而被阿拉伯医师推崇。中世纪后期,欧洲人误以为埃及木乃伊就是用这种沥青浸泡而成,于是直接把木乃伊本身当作药材。到16-17世纪,「mummy」已泛指任何干燥的人体组织,尤其是头骨粉与脂肪。药剂师相信,年轻、暴毙者的尸体含有最充沛的「生命精气」,能传递给病人。

这种信仰并非民间迷信,而是得到当时顶尖智者的背书。化学医学的先驱帕拉塞尔苏斯(Paracelsus)主张「以人治人」;弗朗西斯·培根、罗伯特·波义耳这些科学革命的旗手,都在笔记或处方中留下人体药材的记录。甚至查理二世据说亲自在宫廷实验室提炼「国王之滴」(King』s Drops)——用人类头骨蒸馏的酒精酊剂,用来治疗他的癫痫。

🩸 莎士比亚的药方:文学如何吞下真实的血肉

路易丝·诺布尔把镜头对准英国文学。她发现,莎士比亚、斯宾塞、多恩这些巨匠的笔下,频频出现「mummy」的影子,却绝非偶然的异国情调,而是日常医疗现实的折射。在《奥赛罗》中,那块「用少女心血浸染的 mummy」手帕,既是爱情信物,又是疗伤圣物;在约翰·多恩的宗教沉思里,吞噬基督的身体(圣餐)与吞噬死者的身体(药用)形成诡异的平行。诺布尔指出:圣餐礼本身就是一种象征性食人——「这是我的身体,吃吧」——它为欧洲人提供了心理缓冲,让他们在药瓶前不必太过道德焦虑。

圣餐与食人的心理桥梁
基督教核心仪式要求信徒「吃基督的身体、喝基督的血」,这在字面意义上就是食人象征。早期现代欧洲人正是在这一神学框架下,合理化了自己的尸体医学:如果上帝允许我们吞噬神子,为什么不能吞噬凡人?这种矛盾让他们在谴责美洲原住民「野蛮食人」的同时,安心服用从绞刑架下抢来的新鲜血液。

诺布尔进一步挖掘:文学中的食人意象,往往承载着殖民焦虑。欧洲探险家在旅行记里渲染新大陆的食人部落,却闭口不谈自家药房的木乃伊粉。这种双标,恰恰映照出文明与野蛮的界限是如何被随意移动的。诺布尔用细腻的文本分析告诉我们:身体不是单纯的肉体,而是意义的容器——被吃掉的身体,意味着力量、纯洁、甚至永生的转移。

🧪 从绞刑架到战场:萨格笔下的欧洲「吸血鬼」日常

如果说诺布尔聚焦英伦岛国的文学镜像,理查德·萨格则把地图铺开到整个欧洲,甚至延伸到维多利亚时代。他的书厚达456页,像一部尸体医学的百科全书。从意大利的蒸馏实验室,到德国的行刑场,再到爱尔兰战场的「脂肪收割」,萨格用大量原始档案重建了供应链:刽子手在绞刑后立即放血,围观的药剂商举着瓶子接;战场上,士兵们趁尸身未寒,割取脂肪制成油膏。

萨格最震撼的论点是:尸体医学的高峰,恰好与欧洲科学革命重合。理性时代的巨人——波义耳、牛顿、哈维——并非彻底抛弃「魔法」,反而在实验室里延续着古老的活力论。他们相信,人体携带着某种「精气」(spiritus vitalis),必须从鲜活来源获取。萨格还延伸到文学:布拉姆·斯托克笔下的德古拉伯爵,饮人血以永生,原型正是现实中那些贵族与科学家偷偷服用的「新鲜人血疗法」。

第二版新增了北欧的「饮血仪式」、用人脂制烛的巫术记录,甚至人皮手套的案例。萨格用黑色幽默写道:真正的吸血鬼不是特兰西瓦尼亚的贵族,而是伦敦药房的绅士们。

🔍 两书交辉:文学的隐喻与历史的血迹

尽管侧重不同,两位作者在核心悖论上惊人地一致:欧洲基督教文化如何在「不可食人」的禁忌与日常医疗实践之间维持平衡?答案都指向圣餐礼——它让「吃人」变得神圣而抽象,从而为现实中的尸体药材提供了文化护照。

诺布尔的书更像一柄手术刀,精准解剖文学文本中的象征网络;萨格的书则像一幅全景地图,标注了从文艺复兴到维多利亚的每一处「采血点」。前者242页,精炼优雅;后者456页,材料浩繁。评论家常将两者并置:诺布尔照亮了文化想象的幽暗角落,萨格则提供了坚实的史实骨架。它们共同颠覆了一个线性进步史观——我们并非从「迷信」径直走向「理性」,而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把魔法与科学搅拌在同一只坩埚里。

🩺 余音:从木乃伊粉到器官移植

当我们合上这两本书,会发现历史的回声仍在回荡。今天,我们谴责非法器官交易,却在自愿捐献体系中延续着「以身体救身体」的逻辑;我们震惊于过去的尸体医学,却忘记现代医学同样建立在解剖与移植之上。诺布尔与萨格提醒我们:身体从来不是纯粹的物质,而是承载欲望、恐惧与希望的符号。欧洲人曾经在药瓶里寻找永生,如今我们在冷冻舱与干细胞里继续追寻。区别只在于,我们学会了用更体面的语言包装同样的冲动。

两本书的出版年份同为2011年,仿佛历史在那一刻集体失语后,又同时开口。它们不是互相抄袭,而是同一股学术暗流的双生浪花。今天,当我们回顾这段「被遗忘的食人史」,会发现最诡异的不是那些粉末与酊剂,而是人类对自身身体永不餍足的渴望——我们害怕死亡,所以愿意吞噬死亡本身。


参考文献

  1. Noble, Louise. Medicinal Cannibalism in Early Modern English Literature and Culture. New York: Palgrave Macmillan, 2011.
  2. Sugg, Richard. Mummies, Cannibals and Vampires: The History of Corpse Medicine from the Renaissance to the Victorians. London: Routledge, 2011 (2nd ed. 2015).
  3. Paster, Gail Kern. Review of Medicinal Cannibalism in Early Modern English Literature and Culture by Louise Noble. Renaissance Quarterly, 2012.
  4. Henry, John. Review of Mummies, Cannibals and Vampires by Richard Sugg. Times Higher Education, 2011.
  5. Jacobson, Miriam. Joint review of Noble and Sugg』s works. Studies in English Literature,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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